中医现代化研究

1 楼

经方与中医现代化

  张薛光(南京中医药大学2003级硕士研究生,以下简称张):有人认为,中医要走向世界,必须去其糟粕,以现代科学整理和发展之,只停留在朴素的唯物论上不能走向世界。还有位中医界元老这样谈现代化,就医学而言,不应只追求形式,不应以时间定位,应该用最少的支出,以最短的时间,达到最佳的效果,这才是世界人民对现代化医学的要求。您是如何构想中医现代化之路的?

  黄 煌(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以下简称黄):所谓中医现代化,最通俗的说法是中医全球化,即中医学能为人类的健康作出较大的贡献。但现在看来,现存中医学的所有内容都变成世界语,那时不可能的。比如中医学中传统文化的部分、民俗的部分,那就无法全球化。举个例子:中医的忌口,地方性特明显。南京人说公鸡鲤鱼是发物,但内地有的地区则认为这是大补之物,黄河大鲤鱼还是上等名菜呢!再有中国人怕受风寒,水要喝烫的,外出也捂得严严实实:但西方人呢,喝冰水,吃生菜,百无禁忌,也不见的得病。还有中国人说的肾亏”“以脏补脏的说法,以及吃珍奇动物认为大补的行为,西方人也难以理解。所以,民族性、地域性太强的那些民俗风情是不能全球化的,中医的这些内容也是不能现代化的。能现代化的应当是中医的诊疗技术,比如针灸,比如推拿,比如天然药物疗法。经方是中国人几千年来使用天然药物的经验配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其疗效是可以验证的,也是可以推广的,当前中医的现代化之路,应以经方的普及为先导。

  张:有报道,在中药新药开发研制的各个环节尚存在着程度不等的低水平重复,缺乏创新、发展和提高。或与现有同类药相比,疗效无明显提高,优点不突出,特色不明显。临床、科研处方用药的随意性和低水平重复开发的无序状态不仅无助于中医药学理论和临床诊疗,而且对我国并不宽裕的卫生资源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浪费。而对历经自上千年临床锤炼而铸就的传统古方之理法及其证治规律与规范化工作反而不那么重视,不那么投入了。日本却十分重视对经方古方的投入来进行药理、药化、药效学及剂型改进等方面的研究,以临床医学-基础医学-药学相结合的方式研究中药处方作用机理,规范其临床适应病证,将其制剂按照国际标准组织生产、管理,并迅速推向市场,占领市场。比如开发小柴胡汤治疗慢性肝炎、艾滋病,预防癌症的临床研究就是一例。请问,经方如何更好的发挥其在中医药现代化、规范化中的作用。

  黄:中医学是一门技术,技术是需要规范的。中医学已经流传了几千年,如果没有规范,那就不能重复其疗效,就无法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经方是经典配方,是经历代医家的临床实践而规范化了的中药配方。桂枝汤、麻黄汤、葛根汤、小青龙汤、小柴胡汤、大柴胡汤……中国人已经用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治愈了多少人。这是经得起重复的配方,也是中医现代化的基础,中医规范化的最佳素材。现在,需要研究在现代的经方应用规范,使古代的经验配方在现代焕发出更绚丽的光彩。但是非常遗憾的是,经方的研究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正如你说到的,我国这么多年来的中药新药开发,往往是低水平的重复,凑几味草药,查一段药理,实验室数据一大堆,像模像样,但就是在市场上风光不了几天,这种研究导致我国有限的科研资金和卫生资源的大量浪费,这实在不是聪明之举!日本人是明白的,他们知道这些经方,是中国人几千年用自己的身体尝试出来的好配方,无需支付高昂专利费用,开发经方,无疑是最佳的捷径!所以,他们开发了许多经方用于治疗现代疾病,你说的小柴胡汤是一例,据我所知,现在已经有147张方剂进入医疗保险,为日本汉方医学的发展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条件。其实,早在上个世纪的二十年代,国学大师就预感到日本人研究经方的思路正确,他在给陆渊雷先生所著的《伤寒今释》一书的序言中就说过,令仲景而在,其必曰:吾道东矣。如今的形势,是真给章太炎先生道中了!

  对于如何更好地发挥经方在中医药现代化、规范化中的作用这个问题?先要说一下经方有哪些作用?或者说有哪些现代价值?再说如何发挥好这些作用和最大限度地实现其现代价值?
  我认为,经方至少有三大现代价值:

  一是临床实用价值。经方本来是治病的有效验方,这本来是毋庸赘言的,但是,现在许多医生不会用,他们认为这些古代的配方不能治疗今天的疾病。初一听似乎蛮有道理,但细细一想,不对!为什么呢?第一,人类的疾病古今变迁不是很大,有许多疾病古代有,现代也有,比如感冒,比如结核病,比如糖尿病。第二,古今人类的疾病反应方式没有变,比如寒则无汗、尿清长,热则汗出、口渴、尿短黄;古人服大黄腹泻,今人服大黄也腹泻。经方对而治,疾病虽有不同,而则一。所以,近代以来有关经方治疗现代疾病的报道连篇累牍,例子不胜枚举。你也看到过,我用小柴胡汤治疗慢性粒细胞性白血病,用小建中汤治疗骨髓纤维化,用泻心汤加安宫牛黄丸治疗颅内出血后失忆症,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疗抑郁症等,效果都很显著。说明古方可以治今病。而且,经方非常经济实惠,像半夏厚朴汤、五苓散等,不值几个钱。所以说,经方这个临床实用价值太大了!对于并不富裕的中国人来说,尤其实用。

  二是教学示范价值。经方是历来中医入门的捷径。经方组成简单,但非常严谨,一般不可乱加乱减,否则效果就出不来;甚至其中药量的比例,也不能乱。有个比喻,学经方就像学棋读棋谱,学书临颜柳,作诗先吟唐诗一样,是规范,是基础。学中医而不学经方者,必难成大医。人们都说,中医活,其实,经方很死,有是证用是方,一对一,这就是经方的规矩,但中医幸亏这个规矩,才能灵活,才能成方圆。经方就具有这个教学示范价值,非常重要,千万不能等闲视之!现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在搞中医标准化战略,方向正确,但必须首先将经方的临床应用标准和质量控制标准给搞出来才是;中医人才的培养,也必须将经方应用能力的培养和提高,作为基本功狠抓不放才是。

  三是商业经济价值。经方是中华民族的临床经验结晶,可就是没有专利,是世界人人可共享的。不过,在如何应用好经方治疗现代疾病方面,我国还可以形成自己的专利和技术壁垒。就是针对国内市场,其经济效益也是非常可观的。中国人多,市场太大,只要有一个好品种,就能日进斗金。人家那三九胃泰,那排毒养颜胶囊,那板蓝根冲剂,无不掘了一大桶金,那还不是经方呢!民间验方尚且如此,那开发出经方来,经济效益可想而知了。日本津村制药公司靠一个小柴胡汤颗粒,就够日常运作开支;四川一家制药公司的一清胶囊,就是经方三黄泻心汤,已经搞得轰轰烈烈。可见经方的商业价值所在。

  以上的价值如何发挥呢?看来首先是提高对经方的认识,对中医的正确认识。不要说到中医,就想到是阴阳五行,是气功导引,是补肾,是吃西洋参,是吃什么补什么。中医的精华在经方。同时,也不要一讲中医现代化,就是用西医的标准来衡量中医,你西医有基础理论,我中医也有基础理论;你西医讲器官,我中医讲脏腑;你西医重消炎,我中医有清热;你西医讲免疫力低下,我中医讲气虚脾虚;你有病理,我有病机;你有客观基础,我一定也能找到实质……,中医自有自己的立足点,何必与现代医学东施效颦式地争高下呢?学好经方吧,那才是中医的真本事,也是发展中医的基本功。

  中医学现在正处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转化的历史阶段,发展中医,既要看市场,但政府也不能不管。目前我国关于中医经方研究的人才十分匮乏,擅长经方的临床大家已经不多,《伤寒论》、《金匮要略》的高级教学研究人才十分稀缺,中青年中医对经方的认识十分肤浅,有关经方的科学研究经费不足,问题不少。政府要下大力气扶持,有实力的制药集团也可参与,产、学、研、管结合,就能出现振兴经方的良好局面。

  推广、普及经方的当务之急,是需要组织全国的力量制定一批中医配方的应用规范和质量控制标准,就像当年宋朝搞的《局方》一样。现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药典》是讲中成药,而不是现在中医临床上普遍使用的汤剂;现在的中医教科书《方剂学》则以教学为主要功能,内容显得陈旧粗糙,与现代临床距离较大。我担心的是现在国内应用经方的高手不多,经方应用的经验将失传。


  如何扩大经方的应用范围

  张:方证相应也是日本汉方医师指导临床用药的思路,他们习惯根据《伤寒论》、《金匮要略》的条文和先辈的口诀来应用经方。例如,根据狐惑之为病,状如伤寒,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蚀于喉为惑,蚀于明为狐,不欲饮食,恶闻食臭,其面目乍赤、乍黑、乍白。蚀于上部则声嘎,甘草泻心汤主之这段条文中的默默欲眠,目不得闭,卧起不安,运用甘草泻心汤治疗梦游症;根据伤寒八九日,下之,胸满烦惊,小便不利,谵语,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柴胡加龙骨牡蛎汤主之中的一身尽重,不可转侧者,运用柴胡加龙骨牡蛎汤治疗脑血管疾病;根据妇人年五十,所病下利数十日不止,暮即发热,少腹里急,腹满,手掌烦热,唇口干燥……当以温经汤主之中的手掌烦热,唇口干燥运用温经汤治疗掌指角化症等等,而国内应用经方则受理法方药的束缚,相对而言不太灵活,请您谈谈如何合理有效的扩大经方的应用。

  黄:应用经典的原文来解释治病的依据,是中医的传统做法,但实际上这些医家应用经方的指征并不局限在经典条文,临床应用的许多关键的内容可能没有公开或无法说清楚。比如说,柴胡加龙骨牡蛎汤的一身尽重,不可转侧,是很多疾病常见的症状,没有多少特异性。关节疼痛、活动受限的关节炎患者,精神抑郁。状如木僵的神经症患者,全身赘肉,身困无力的肥胖症患者,不都表现为一身尽重,不可转侧吗?日本医家用本方治疗脑血管疾病,其特异性指征是什么,不知原文说出来没有?经方的应用,对于广大青年中医来说,最需要的就是那些简明易懂的特异性指征。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翻开许多中医书籍,那些模棱两可、笼统模糊的东西太多了!而让人一看就明白,一用就有效的应用指征,实在是太少了!我认为,这就是当今中医发展滞后的症结所在。当然,也不能怪那些医家,知识产权也需要保护么!但希望不要去蒙初学者,把中医搞得高深莫测,浪费人家的热情和精力。

  中医好理。应用经方好谈病机,常常是病因病机一大套,然后才讲治法方药,绕了半天方切到正题。很多还离题甚远,根本不着边际。特别是以不中不西的思路来看经方,那就难了,根本无法解释。有人惊呼:白虎汤没有一味药可以抗菌、抗病毒,哪能用于高热啊?麻黄附子细辛汤的药物根本不能营养心肌,哪能用于治疗心律不齐啊?所以,经方不用,用了也没有效。你说,用桂枝汤去治疗感冒发烧,行吗?我还听说有的中医对学生说,现在已经没有真正的桂枝汤证、麻黄汤证,《伤寒论》早过时了!听者为之愕然。

  严格地说,经方的应用范围,原来是固定的,是不容许随便扩大的。有的很窄,是治疗一个症状,或者一个病,但也有的很宽,是治疗某种症候群的,甚至调理某种体质状态。这个应用范围,就是方证。方证相应,是经方医学的基本原则。但由于方证与现代医学的疾病不是完全对应的,有的时候,现代的许多疾病都可出现某个方证,这个时候,让人们感到经方的应用范围扩大了。经方原来是可以治这个现代的病,也能治那个现代的病。比如,我用五苓散治疗青光眼,治疗酒精肝,治疗乙型肝炎后肝硬化,治疗外国留学生来中国后的水土不服、腹泻,治疗肿瘤化疗后的乏力、腹泻,治疗垂体肿瘤等,范围很广,其实,我就抓住目眩、动剂、自汗、小便不利、大便不成形、舌胖等五苓散方证。俗话说,不成规矩,何成方圆。经方的活用变化,正是在于其方证相应的规矩。

2015-07-16 09:22:34